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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至石匣寺 乡野遗贤

出版日期:  作者:吴曦  

石匣寺入口处的摩崖石窟


  唐开元九年(公元721年),剑南道乐至县的山间小径上,行走着一位远道而来的游方僧人。他布衣芒鞋,神色疲惫,步履从容。从西到东,从北到南,僧人已行走经年,行囊上的补丁层层叠叠,再也看不出原有的色泽和花纹。行囊中,那些雕刻着佛经经文的木牍,因为时时被摩挲、被捧读,圆润非常。

  

  僧人行走着的这处山地既不高也不险峻,地处四川盆地中部,系岷山台地分支,丘陵起伏蜿蜒,状若蟠龙,红色土壤夺目,艳如朱砂。极目四望,群丘林立,沟谷纵横,漕地棋布,蜿蜒连绵,以蟠龙为界,涪江、沱江分列东西两侧。

  

  僧人走到一处巉岩之下,头顶上方,两块不生寸草的巨石顶天立地,午后的阳光从两块巨石间的甬道直端端射出,金光耀目,像一柄闪烁着金光的利剑。僧人仰头看了半晌,理了理衣衫,掸了掸满身的尘土,面对着这两块犹若天门中开的巨石,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双膝下跪,拜了三拜。起身后,僧人扎紧裤脚,把行囊放在小径边的树丛里,攀援着树干树枝,手脚并用地攀爬到那两块巨石旁边。两块巨石上端,相拱相连,好似一个门框,巨石间的甬道,方方正正,犹如一个门洞。僧人念诵着阿弥陀佛,顺着门洞内射出的阳光往里走。门洞内,若干巨石横卧,一路向上,道路的尽头,是一方天青色天宇。僧人有些激动,有些兴奋,有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加快了向前而行的脚步。

  

  走了三五十米,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一块平整的空地,四面的峭壁把这里团团围住,围成一个没有顶盖的天然石盒子,僧人身后的那个通道则是进出这个石匣子的唯一通道。僧人再次下跪磕首,久久伏地。


  

石刻佛像


  后来,石盒子里长出了石碑,长出了佛像,长出了大殿,长出了庙宇,长出了黄桷树,而这个石盒子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石匣寺。第一个到这里的那位唐朝僧人立起了石碑,碑上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又在浅褐色的砂岩上雕凿了若干尊佛像。

  

  唐朝僧人来了之后,宋朝僧人也来了,再之后,明、清僧人都来了,除了仿效前人在石壁的高处、低处等尚未开凿之处刻凿佛龛,雕凿佛像,粉饰金身之外,他们还修庙建宇,建屋营室,搭楼建台。1200多年来,石匣寺里缭绕着礼佛的香火,飘荡着诵念的佛经,“梆梆梆”地响着川剧的梆子,“之乎者也”着学堂里的孩子们的童声。大殿旁边,那棵不知栽植于何时的黄桷树,目睹着石匣寺的几番兴废,叶子青了、黄了、落了,然后再新生、新长,一如不肯被时光之车的车轱辘碾压、消失的石匣寺。


  

  在第一位僧人来到石匣寺的1294年之后,我也来到了这里。

  

  石门横匾上,“石匣古刹”四字被书写在一块有裂纹的黑漆木板上,黑底白字,字迹模糊,颜色黯淡。木匾之下的石阶通道里,青苔湿滑。通道两侧,两壁佛龛,距我们的头顶不过数尺,内有造像数尊。观音菩萨含笑站立,释迦牟尼佛盘腿而坐,哼哈二将圆睁怒目,阿罗汉们位列佛祖身侧,神情各异,或沉思、或微笑、或愤怒、或欣喜。


  

  通道入口处是一号龛,这是石匣寺摩岩造像中保存最完好的一龛,也是距离地面最高的一处,离地七八米。我们踩在石匣寺的看守人肖胜光大爷搭起的石板上走到这龛佛像面前。龛高1.82米,宽1.6米,深0.63米,龛内平顶,龛壁弧形,两侧刻观自在菩萨各一尊,一手下垂,一手弯曲在胸前,赤足站于莲花座上。造像身高约1.1米,面相饱满,体态丰腴,头戴高冠,身披巾帛,身着飘带长裙,通体璎珞。通道两侧崖壁上的若干佛龛保存完好,被损毁的造像不多,绝大多数造像的色彩在历经千年的风霜雨雪之后,依旧鲜艳饱满,个别造像的颜色被破坏掉。我向肖胜光大爷问明缘故,原来是今人无知,修复不当,错用了增色材料造成的。

  


  经文物工作者核查,石匣寺自唐代建寺至今,有唐、宋、清遗留下来的摩崖石刻石碑20通,摩崖石刻佛像11龛,石匣寺石室长15.6米,宽2605米。

  

  走出通道,走进石匣寺内部,站在满地荒草之上,我们刚好面对一壁佛龛。惜乎佛龛内空空荡荡,仅有几处模糊不清的残身断臂石刻。右侧,一座支楞着翘角屋檐的高台,斗拱青瓦的檐顶,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大有明清风貌。不过,在台基四围砌着的一圈工业化时代的红砖,使得眼前场景颇有几分古今混搭的穿越感,说不上是别扭,还是痛惜。


  

  戏台旁边的一座小木棚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木棚子青瓦做顶,木头栅栏做外墙。黑黝黝的木棚子里,依稀可见最里面的正中位置上端坐着几尊佛像,佛像面前放置着蒲团和供奉香火的香案。原来,这是当地村民们近年搭建的烧香拜佛的香火供奉处。如此简陋的大殿,我是第一次见,不过,这倒也给千年古刹——石匣寺平添了几分当代人间烟火气。

  

  因为赶时间,我们不得不在匆忙间告辞石匣寺,走到石匣寺的石门旁边时,我心中竟生出留恋之心。因为没有站在这里静静品味那些在这里已经静候了世人千年的佛像和石碑,没有用心谛听那些曾经荡漾在院子里的鼎沸人声,没有与在这里住了千年的黄桷树对话,我就不能算真正懂得了石匣寺。

  

  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回头时,我的视线落在了石门边的一龛造像上,造像披着红布,我猜测是土地公公。向石匣寺的看守人肖胜光老人求证,老人说这的确是土地公公。他还补充道,因为这里是寺庙,不能住女性,所以就把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拆散了,让土地婆婆回了家,只留下土地公公在这里看守寺庙。

  

  应了石匣寺之名,这里像极了一个珍藏着珍宝的宝盒。在石匣寺,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没有生命的文物编号,更是艰难挣扎求存的文化。珍贵的文物,有意味、有延续的历史,人情味浓郁的故事,以及那些不离不弃地坚守在这里的一代代人和物(比如义务看守石匣寺多年的肖胜光老人),精美着、简陋着、珍存着、破坏着,消失着、新生着。时光改变了许多,也有许多不被改变,只有珍存于人心中的文化,才是活着的文化,因为人心才是文化可以植根的土壤。在石匣寺,我看到了文化真正的样子。(来源:《中国西部》杂志2015年5月第2期   文/ 吴曦 摄影/ 何林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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